一/芳芳
在扬州的时候,我对面床的下铺,住着一个姑娘。叫她芳芳吧。
芳芳刚住进来的时候,好奇地向我打听放在洗手台旁的卸妆水是谁的,我说那是我的。她冲我咧嘴一笑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齿,说:“我差点用错了你的呢!和我那瓶一模一样!”我说没事,你用嘛。由此,我认识了芳芳。
她乌黑却干枯的头发高高绾起,在脑后梳成一个干练的髻,像我们读中学时不苟言笑的女老师,或是年级组长那样的角色。实际上,她确是一个老师,但用她自己的话说,是“这辅导员我真是当够了”。
那天晚上,我约莫8点回到房间,看见芳芳一个人坐在床边生闷气,脸颊都气出了红色的血丝,像蜿蜒盘桓的小蛇。她向我抱怨学校事务的繁忙,她带的那个班里,学生是怎样一群不省事的家伙,“我都说了我在休假,别找我批假条,还是整天打给我,烦死了”。她一边说着,一边抓起一瓶防晒霜,往床上轻轻一摔——瓶子在棉被上弹了一下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落地,好像已经替她发泄完了怨愤。
芳芳在硕士毕业后,进了家乡的一所大专院校做辅导员。寒暑假对她来说意义并不大,“当你在放假的时候,你的朋友都在上班,根本没人出来陪你玩”,她叹一口气,“况且,学生们又那么烦。真的事多。”
说罢,她又点开了微信的聊天框,对着手机用放大了几倍的音量说道:“系主任都不批假,你找我也没有用,不——批——”
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,她维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,双腿交叉盘坐在床边,右手握着手机,荧灿灿的光照得她脸色发白。有的时候,她与我搭话,但更多时候,她沉浸在与不同学生打交道的繁杂事务里,与我聊天只是为了维持一个和谐的场域。
正当我翻个身准备看书的时候,她忽然放下手机,笑嘻嘻地对我说:
“我有一个学生,特别可爱,知道我要出来玩,送了我一大袋零食,还有一大瓶酸奶,一升装的那种!叫我带到路上喝。她不知道我是要坐飞机呀,这怎么带上飞机!”她笑得露出了一排牙,“最后,我在机场安检口,咕嘟咕嘟把那一大瓶酸奶喝了,结果上了飞机之后疯狂上厕所。”
“所以你看,学生也不都是讨厌的嘛。”我打着哈欠对她说道。
第二天一早,芳芳梳妆完毕,像一只花蝴蝶一样飞走了,她说早上要去一个景点,中午前要赶回来退房去别的城市,她问我今天什么打算,我朦朦胧胧地躺在床上,知道我们也许不会再见,便支吾了几句,又假装昏睡过去。
晚上,我还是那个时间回到房间,洗手台上放着一瓶一模一样的卸妆水,我以为芳芳没走,但芳芳的床位上早就换成了另一个姑娘。
实际上,是芳芳走得太匆忙,那瓶一模一样的卸妆水,她忘记带走。
二/王倩
王倩的名字很普通,就是张三李四这样的名字,但她很酷。穿一身黑衣服,戴一顶宽檐的黑色帽子,像个女特务。
在住进来的第一天晚上,在例行的寒暄完毕之后,她把宽檐帽子摘下,往床上一扔,拿起手机开始打王者荣耀。这一打,就打到了凌晨1点。
“走,跟我去上路,偷对面后羿。”
“哎呀,我没血啦,溜了溜了,赶紧的。”
“对面貂蝉太浪了,你们能限制一下她吗。”
入夜之后,房间里一片寂静,11点的时候,就有人把房间的灯关了,纱窗上的格子密密麻麻的,看不到远处的风景,令这里像一个囚笼。东关街的灯火渐熄,只有王倩的声音还回荡在这个黑影幢幢的夜里——她的思维飘到了遥远的地方,和她的朋友在一起,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处一个青旅的四人间。
“哎,看来今天晚上是不能指望打上钻石了。”我听到躺在下铺的她叹了口气,手机散发出的柔弱亮光暗了下去,我摸到自己的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凌晨1:03。
这时候,她才蹑手蹑脚地从床上起来,摸黑去洗漱。黑夜里,有人翻了身子,又轻轻咳嗽了两声,木头床板轻轻震颤,发出“吱呀呀”的声音。
第二天一早,有的姑娘已经收拾行李离开,也有的梳妆打扮准备出门。王倩还躺在床上,用被子蒙着头,她瘦削的身体蜷缩着,像一只钻进树洞的小松鼠。又过了一会儿,当我穿好鞋子,准备出门的时候,她把被子掀开一个角,露出两只机灵的眼睛,问我“现在几点了”。
从这时起,我们才真正开始认识她。
王倩说,她从合肥坐火车来到扬州,计划玩两天——“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出来玩,我觉得旅游挺累的,出来了才发现,还是在家里呆着舒服”。
同屋的重庆姑娘“啊”了一声,带一种上扬的腔调,她一边整理着凌乱的盘发,一边转过身难以置信地望着王倩,揶揄道:“你该不会是坐了几个小时火车来扬州就为了打游戏吧。”
最后,王倩还是被我们拖出门了,戴着她的黑帽子,睡眼惺忪地走在暮春的马路上。春风吹得我们的后颈痒痒的,也把我们吹困了。在各自吃了一碗饺面之后,我们频频打起了哈欠——住青旅的时候,我们总是起得很早,只有被行程驱策着,才能显得自己风尘仆仆。也正是因为如此,倘若一个人游玩,通常过了半天之后,就会被疲惫和无趣缠扰,如果你在这个城市呆的时间足够充裕,那么在下午的时候,你就会灰溜溜地回到青旅,发呆两个小时,等到太阳下山的时候,再出去吃饭。
和王倩相处的两天里,她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:“我感觉xxx没什么意思。”比如,她会说:“我感觉瘦西湖没什么意思,不就是一个湖吗。”起初,我们总嘲笑她,说她不是正常的旅行心态。但在后来的日子里,当我像集邮一样,企图把一个城市的所有景点都走遍的时候,我会想到这句话。是呀,我感觉这地方也没什么意思。哪里有意思呢?在路上的时候感觉最有意思,等你到达的时候,发觉不过如此。
三/我要回家
离开南京的前一天晚上,我和客栈的老板嬢嬢坐在一起聊天、抽烟。她洗了一盆草莓放在茶几上,湿漉漉地,盆底还沁着水,抽完一根烟,我们就吃一颗。
当那个姑娘闯进来的时候,草莓已经被吃掉了半盆,房间里荡漾着金陵和炫赫门的味道。那是一个鹅蛋脸的姑娘,头发规整地梳在脑后,扎成了一个柔顺的马尾,不知道是炎热,还是什么别的什么原因,她的两颊绯红,一直延伸到了眼眶。
她进门后垂头丧气地坐在一张木质的高脚凳上,背着鼓鼓的背囊,手里提的白色塑料袋缓缓地滑到了地上。
“姐姐,我要回去了,我特别想家。”这是她的第一句话,对嬢嬢说,带着哭腔。
嬢嬢慌忙之间碰掉了茶几上的打火机,等我把它捡起来的时候,看见鹅蛋脸姑娘的五官已经皱在了一起,稚气的表情,是从来没有遭过冷遇的小孩子才有的相貌。
”我今天太累了,真的太累了。”她垂下头,委屈地说。
“你怎么搞的呀,怎么会那么累?快来吃草莓。”嬢嬢招呼她过来,和我们坐在一起。
“不了,我不想吃。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吃。我只想回家。”她倔强地说,屁股也没有半点要离开高脚凳的意思。
“今天去了什么地方呀?”嬢嬢关切地问道。
鹅蛋脸姑娘叹了口气,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告诉我们,她今天一大早到的南京,放下行李就去了中山陵,又去了玄武湖公园,“我绕着玄武湖走呀,走呀,走了大半个圈。”后来又去了夫子庙,南京大屠杀纪念馆……连串的地名轰炸得我头皮发麻,这是我几天的行程呀!这个姑娘一天之内就都走完了!
“我倒不是怕累,不是的,”她咬着嘴唇,支支吾吾地。“你们知道吗,这是我从小到大,第一次离开家自己旅行,是自己一个人的。可是我只出来了一天,就已经特别想家了。”
我不太记得,自己的第一次离家独自生活,是什么时候,更不太记得那时候的心情,我会想家吗?我会因此而落泪吗?如果有的话,为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呢?
我们安慰她,作为第一次独自出门的人,她已经做得很棒了。她还在絮絮叨叨,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了下来,年轻得让人心疼,又让人羡慕。她说什么也不肯在南京过夜,拿起手机刷起了回程的火车票。那时候,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。
“你奔波了一整天,又要坐一个晚上的火车,还是坐票,很辛苦的。”我提醒她。
“没事儿,只要能回家,明天早上我能到家里再睡。中午就能吃到我妈妈做的饭了。”她从鼻涕和眼泪里挤出一个笑容,柔软得像一朵小小的玫瑰花。“哎呀,刷到票了,晚上10点,南京站的,我要走了。”
南京的春天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温暖,她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坚强,可那又有什么要紧呢?她很快要回到家里了。
临走之前,她摇一摇手里的白色塑料袋,说:“我真傻,我买了好些吃的,其实在我们那儿的超市里也有。我还得提回去。”
嬢嬢说:“没事儿,我们都是这样傻过来的。”
“我下次来南京,还会住在你这里的!那我走啦!”姑娘把白色塑料袋往手拖箱上一放,朝我们挥挥手。
我们也朝她挥手,祝她一路平安,像电视剧里那些庄严的告别一样,既不煽情,也不拖泥带水。
音响放到了李志的《热河》,他用沙哑又散漫的嗓音唱:如果年轻时你没来过热河路,那你现在的生活是不是很幸福……
等到箱子的滚轮声消失在走廊里了,我才回过神,对嬢嬢说:“好羡慕她呀。”
嬢嬢笑了,露出了一颗虎牙,又点了一根炫赫门。
四/鸡鸣寺的告别
我隔壁的房间空了一天,住进了一对小姑娘。
晚上11点是我睡觉的时间,可这个时间,好像刚好是她们夜生活的开始。她们回来得晚,透过薄薄的墙壁,聊个不停,有时候,好像意识到有人睡了,声线又放低了下去,可过不了多久,抑制不住的笑声迸发出来,像海浪一样此起彼伏。
12点,我翻来覆去、调整姿势试图入睡,可她们聊天的声音不绝于耳。
1点,我摒除杂念,开始数绵羊,但绵羊也被她们戳破了,里头的棉絮倾洒出来,破绒布缝就的表皮,不带一丝梦的气息。
2点,她们依旧丝毫没有要睡觉的意思。我抹黑起来上了个厕所,路过她们的门口时,终于忍不住了,敲了她们的门。
“妹子们,咱能小声点吗?凌晨两点了。”
黑暗中,声音戛然而止,周遭忽地安静下来,令人有些不适应。我回到房间,把门拉上,刚躺上床两分钟,隔壁又传来了窃窃私语的声音,但已经不影响我入睡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刷好牙出来,迎面撞上了一个长头发、丹凤眼的姑娘,皮肤白得有些病态。她的眼睛上涂了一层眼影,淡橙色的,和她冷冷的皮肤映衬起来,看上去更奇怪了。她瞪着我,我瞪着她,就在电光火石的两秒钟之内,为了缓解尴尬,我说“早啊”。
她愣了一下,也淡淡地回了一句“早”,和我擦肩而过,长发飘飘,带起一阵冷酷的风。
是我昨晚的语气太重了吗?哪怕只是萍水相逢,我也好像对别人太苛刻了些,都怪房间隔音效果太差,不能怪她们聊天太大声。
我竟然有些内疚了。
我在自己的床上坐了一会儿,又俯身听了听隔壁的动静,盘算好这时候出去应该不会再撞上她们了,“最好她们今天就退房,这样晚上我也不会再遇见她们了。”我心里这样想,一边推开了门,发现白皮肤身旁站着一个黑皮肤,俩人像木头一样杵在我的门口。她们都穿着宽大的卫衣,是去年流行起来的款式,显得身材更加矮小了。
“……姐姐,我们俩昨晚聊天是不是吵到你了?”白皮肤开口了,声音软糯糯的,和先前大不相同。她拽了拽黑皮肤的袖子,朝她的同伴歪了歪身子,示意她说话。
黑皮肤紧张兮兮地开口了,两颊蓬蓬的,像含着两块小面包。“真的很对不起,我们俩是第一次一起出来玩,太兴奋了,一夜都没睡。”
后来她们告诉我,她们是在徐州读书的大专生,准备报考明年的专升本考试,“我们俩来看学校,顺便来鸡鸣寺拜一下,希望考试顺利”。
我说:“我刚好也要去鸡鸣寺。”
白皮肤一笑,脸上的冰化开了,一双眼睛也忽地明亮起来:“那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?”
那天,我们买了门票,又沿着石阶一路攀爬,四散在人群里,各自在鸡鸣寺上了香。我完成得早一些,就四处逛了逛,等我逛回上香处时,白皮肤说:“你去哪里啦?我们还找了你一会儿呢。”
我说我随便走走,你们别太在意我。
实际上,我是真的害怕郑重其事地告别。
此后,又散了,就再也没有遇见。










well written!